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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萨钦哲仁波切的回忆:顶果钦哲仁波切如婴孩般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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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比深情的唱诵:琼英·卓玛《忆念顶果钦哲法王》

“他大出我意料地像个婴孩般失控地啜泣起来,仿佛心碎了一般。我们全都吓了一跳——之前我们甚少见到他哭泣——我们每个人都觉得时光仿佛停止了般。后来,我才知道是什么事让仁波切如此感动:那位年轻人所献上的佛像,是历经文化革命蹂躏后的幸存物,曾属于他最敬爱的上师之一麦彭仁波切所有。”

藏文里“传记”有一层涵义,就是一经听闻就能种下解脱种子,比如密勒日巴尊者的传记。“摄取佛子传记”,就是把佛子菩萨的真实行履领纳于自心,发愿要行到和他同等的境界。比如,菩萨如何修持布施波罗蜜多,我也发愿随学,他是怎么做的,我也努力做到和他一样。按这样,浩瀚如海般的佛子行都一一摄取。《无垢虚空经》中云:“阿难,诸如来非于一切众生前显现,而尽现为善知识宣说佛法,令播下解脱种子,故善知识胜于一切如来,当铭记此理。”

——宗萨钦哲仁波切在顶果钦哲法王自传《明月》的引言

伟大的萨迦班智达曾说过,为了生火,你得要有个放大镜、然后得有阳光和一些引火的底细,假如没有这其中某一样,就生不了火。同样的,唯一能真正扳倒这第二项挑战——也是最容易的方法——就是接受上师的加持。再也没有比通过忆念来作为迎请上师加持的方法了;也再没有比阅读上师的自传更好的忆念方法了。

无论我多么想仅是道出顶果·钦哲仁波切的生平故事,无论我对他庞大遗教的表述是多么清浅,我心知当前这一代的弟子们,会很难相信有这样的人,能够在一生中便获致这般的成就。不过奇妙的传说,本是佛教传统的一部分,在大乘经典与密续经典中,充满了昔日大菩萨历经千辛万苦,克服万难只为了受法与修行的惊人记载;也有伟大上师在其一生中从事大量佛行事业的诸般描述。当中较为晚近的例子,即是伟大的利美上师蒋杨·钦哲·旺波和蒋贡·康楚·罗卓·泰耶,他们在十九世纪转化、振兴了藏传佛教。我们只能惊叹他们所行的无远佛国。单是他们著述的数量如此之多,就令人难以置信,觉得他们这辈子除了写作之外已无暇他愿;同样地,他们所接受的法教目录如此之长,也令人怀疑他们怎能顾及旁事;但他们还是传授了匪夷所思的法教数量——而且,想想看,这可是在一辈子里所传的法。

对今日大多数的我们来说,这种记录着实叫人起疑。不过,对某些人,好比是我,有幸遇到了如顶果·钦哲仁波切这般佛行事业既广且众的伟人,自会接受这般多产、无私的人是可能存在于这世上的想法。当然,我们老是会读到伟大上师的卓越功德;有很多书描述了高度证悟上师的功德,详尽举隅其生活与行止的(正)道。然而对我来说,若不是曾遇见钦哲仁波切的话,是不可能相信真有人能具足这么多良善的功德,且做了这么多利他之事。他就是个活生生的明证。少了他的例子,过往大师的生平故事就令人难以信服而比较像是古老的传奇,犹如希腊神话当中赫丘力士(Hercules)所完成的十二项丰功伟业般。(可是,我同情那些质疑者和那些无缘遇见或与钦哲仁波切相处过的人,因为纵使我亲眼见证了他们的佛行事业,当我回想起来,我还是觉得有很多事情难以置信,无怪乎那些不在场的人会心生疑虑!)

我必须坦承当仁波切在世时,我并不了解他是这么了不起,直到许久之后他的一些弟子和我开始试着仿效他的佛行事业,那时我们方知他是多么辛勤,孜孜不倦与坚毅,总是想办法利益他人,几乎不曾为自己做过任何事。我知道这似乎不近人情,但坦白讲我想不起仁波切曾放过一天的假。当然有较为平静的日子,但与其碰到他在睡觉或看电影,他宁可找一些老学生或一些自己上师的学生来,花时间谈论他们的上师,重温上师的生平要事或分享上师的个人记忆。这就是仁波切所认定的趣事,对那些有幸或够聪明参与其中的人,即使是他的这种娱乐活动,也是受益匪浅。

在这个末法时期,当怀疑被视为远比净观有价值时,许多读到这些描述的人,或许会认为正因为我是仁波切的学生之一,自然想抬高他的身价、吹捧他的特殊功德与成就。我害怕的恰好相反:我担心我太过轻描淡写了,因为既词穷又没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好好地描述他的全盘成就。我希望能有更多关于这位伟人的可见印记,可以更广为人知,好让这世界在未来——在他圆寂之后,有机会能更全面地感激他,或许就像达文西在几世纪之后重获重现一般。

当比丘尼金巴·帕嫫要我为钦哲仁波切的自传撰写引言时,我一方面欣喜这件事的深具意义,另一方面却开始担忧起来,我太清楚所写下的东西,都只能是对这位非凡人物的惊鸿一瞥而已。这让我想起了那些苦苦央求蒋杨·钦哲·确吉·罗卓的老侍者札西·南嘉,请他告诉我关于我前世生平的时日。那总是令人倍感丧气,因为札西·南嘉对我殷切请求的回应,老是沉默以对,他觉得无论他说什么,都只会是误导而已。直到今日当我赫然发现自己也面临了相同的问题时,对他才更能感同身受。

借着这篇文字,我将献上引介钦哲仁波切的引言,就我所知的金刚乘佛教所谓的引言,尤其是对上师的引言,是最为重要的。金刚乘传统的追随者,被教导要视上师为佛——一般咸信将会有千佛来到这个世界——对每位修行者而言,我们自己的上师就是精神生活中最举足轻重的人物:他是那个直接和我们互动的人、在我们井然有序的轮回生命中挑起混乱的人,而且即使他没有将之彻底摧毁,最起码也是让我们膨胀的自我凹陷的家伙。严格来说,引介上师就相当于引介佛,在精神修道上,再也没有比这个对某人来说更为要紧的事了。因此,为他那一世代最富盛名且最受爱戴的一位上师的这本自传献上引言,我想这是我积聚大量福德的好机会。

假如你们当中有人希望读到充满了戏剧张力、胜利威望、高潮迭起、悬疑万分、浪漫情等等的世俗故事,请不要抱有这种期望,因为你在这些篇幅当中,是看不到这些东西的。既已言此,从另一个角度看来,这些全部具足:有令人心碎的出离戏剧、战胜骄慢与嗔怒的英勇胜利、以栽种菩提心的种子来攻克无私的高潮、和这位独特者唯一愿望就是惦念所有受苦众生的动人悲心罗曼史;对他来说,放掉、舍弃、拒绝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的这种想法,始终不曾存在过。我很怀疑有任何的小说,在记录一位真正不凡者的深刻内在旅程时,能比仁波切的自传所述更令人心悦诚服与更鼓舞人心。

一般来说,讲故事的目的,无非是为了以读者能忍痛,获致启发、或注意到的方式、来介绍某个人物与描述他(或她)的人生起伏。仁波切的自传也不例外。在佛法的修道上,我们不时被敦促要记取与重温昔日大师的生平故事;佛陀自己也鼓励我们这么做;举例来说,对某些人而言,听闻悉达多太子毅然离开他父亲的皇宫、舍离世俗,是多么令人鼓舞与动容的事啊!听闻这类的事情是一回事,但某人是否因此而受益,则又是关乎其根器的另一回事。一位利根的弟子,可能会成就所谓的闻即解脱,但并非太多人能有这般的天赋异秉。仁波切一生的外传当然发人深省,但伟大上师的内传与密传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因为内、密传是无法言喻与不可思量的。我的意思不是指太过宗教性或太富诗意,而是根本没有文字或语言能充分表述其真正的意涵,实在太少人拥有能理解这类事情的资质了。

西藏人说人生不过是模仿,模仿最好的那个人,注定就是最有能力的人。当我们放眼四周,可以看到每个人都在模仿别人,我们都有想要仿效的典范。可悲的是,大多数人想要模仿的,都是在物质上成功的世俗之人。我们缺乏驱力或热忱去找寻一个圆满的精神典范,纵使我们有那种驱力,从我的不净观来看,也没有留下太多真正值得模仿的精神典范!我觉得我应该为这种情况负起责任,因为在像我这种人的内心深处,在动机上出了点问题,尤其在就我们如何看待上师这方面而言。

举例来说,我很清楚记得有一次当仁波切必须离开加德满都前往不丹时,我被留了下来。我伤心欲绝。我一直以为仁波切就如同我的父亲,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仿佛我的父亲——我人生里最重要的人,遗弃我了。回想起来,我觉得我之所以那么想,是因为我对仁波切的感情是奠基在我的不安全感上,而不是出自真正想要证悟成佛的愿心。虽然道正他的弟子是他该做的事,但当众指出我们动机的错误、让我们任何一人难堪,却不是他的作风。事实上,我发现他强化了我的感觉,因为他一贯的作法,就好像他真是我的父亲一样。我仍可感觉到他的大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让我明白他很快就会回来、用不着担心,但一面却咬紧牙根,决意保持我可以处理任何事情的幻觉,同时绝望地跟泪水奋战的感觉。

重点是,我对他全心感念的根器,被我期盼他当做父亲角色的狭隘见解给扭曲了。纵使今日,当我重温对他的任何记忆或他所做过的芝麻小事,都足以让我心碎地了知,当时我以为他的大多数事业不过等闲之举,从未细察过其真正的目的。对此我觉得难过、也有一些羞愧,想安慰自己说,虽然有点为时已晚,但这些日子以来我总算对如何诠释他的佛行事业有了较多的了解,也较能彻底明白他的伟大。

我必须坦诚,直到如今,我还不太清楚对仁波切的情感,是真正的虔诚心还是某种执著心,因为真正的虔诚心,如密续上所说的,据说是超越了世俗的概念。我想我所能做的,就是祈愿能具有真正的虔诚心,即便是我祈愿的这种能力,也是完全受到仁波切的影响所致,他对他上师的崇敬与虔诚心,是如斯令人感怀的泛滥。

每当我看到钦哲仁波切所写关于他某位上师的著作时,无论他是用诗礼或散文来描述,总是让我觉得读到的根本不是对一个人的描述,而是面面俱到地在领受对佛和佛法的全面与完整概介。这就好像是他把我们,他的读者扫向一段不寻常的旅程,进入一个全新领域或存在境界之中。我清晰地记得,每回当钦哲仁波切不经意地提及他某位上师的名讳时,不管在任何情景下,都是令人赞叹之因——每段记忆对他来说都是如斯动人。

有一回更是特别,是钦哲仁波切和我们一群人在东藏旅行时。在历经一段艰辛的旅行后,我们抵达了德格更庆寺,有数千人聚集,只为了一睹钦哲仁波切。在某一刻,有位看似无赖的年轻人靠近他,手里拿着一堆看似脏破布的东西。当时有太多事情了,让我没留意到这位年轻人笨拙地揭开破布、露出一尊文殊菩萨像来,还边咕噜着一些我没听清楚的话。但祖古·贝玛·旺贾(Tulku Pema Wangyal)听到了,弯下腰来在钦哲仁波切的耳边语了几句。几乎在当下我发现自己盯着钦哲仁波切看,他大出我意料地像个婴孩般失控地啜泣起来,仿佛心碎了一般。我们全都吓了一跳——之前我们甚少见到他哭泣——我们每个人都觉得时光仿佛停止了般。后来,我才知道是什么事让仁波切如此感动:那位年轻人所献上的佛像,是历经文化大革命蹂躏后的幸存物,曾属于他最敬爱的上师之一米滂仁波切所有。(注:顶果钦哲仁波切在他第一次回康区时所接受的这尊文殊像,是喇嘛米滂仁波切个人的修法所依物)

钦哲仁波切所做的每件事,总是遵守其上师的心愿来实行,或回向于他们愿望的圆满实现。在今日这个时代,当每个人都拼命想当原创者,制造一些彻底创新的东西时,从未想过感谢那些他们剽窃灵感来源的人,钦哲仁波切却与众不同:假如有人能在这世上创造出全新东西的话,那就是钦哲仁波切,但他一生却完全奉献在服侍他的上师上。

假如我们暂时把精神修道摆在一边,从非常世俗的角度来看钦哲仁波切的话,还是不可能不赞叹他,因为他是我所见过最为随和的人。很多喇嘛,尤其是高位的喇嘛,大多相当严苛和不苟流俗;你很难想象能跟他们像好朋友一样地谈天,遑论在他们面前讲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钦哲仁波切可是大相径庭,他非常入世,对任何他所遇到的人,从不会吝于给出最温暖与最亲切的情谊,也从不会在他与他人之间制造出任何不必要的距离感。

他也是一位伟大的领袖,就像一位威严的美国印第安人酋长或一位优越的日本武士将军,钦哲仁波切从不会被任何混乱或困难的情景所干扰,不管那情况有多么糟糕。反而,他总是一派恬适,犹如一座山,毫不费力地散发出一种遍布的自信,自然让周遭的人也产生了信心,与一种绝种、不动摇的平静。我们从未见过他曾显出丝毫的动怒,即便是当他一再面对气愤的告发者不停抱怨寺院里这个、那个僧人或祖古(注译:祖古是藏文音译,即化身之意)的不是。无论对方多么激愤不平,与其责骂,钦哲仁波切总是用他的幽默与温和的力量,来安抚与平息情势。正因如此,虽然他没有对怨语做出任何的迴护让步,抱怨者却总是开心与甘愿地离去。

对任何领袖来说最大的挑战之一,就是找对门路,让他的所有门徒都觉得他们是他的最爱。直到如今,我只见过一个人真能成功做到,而不用痛苦地左右为难。这是我每天会碰到的难题,因为我也是被冠上“上师”标签的人,就我而言,无论我再怎么努力,我的大多数学生还是抱怨我忽略、漠视他们,基本上就是我没有给他们足够的关怀。但对钦哲仁波切来说,可就大不相同。上自最高阶的祖古,到政府官员、到寺院外头扫马路的人,每个人都真的相信他们在他心中占有特殊一席之地。我甚至不敢揣测他是怎么办到的!或许这种能力的开展,就是一位上师真是所谓西藏人所称的“如意宝”吧!

在为佛法而活与以佛法谋生之间,有很大的差别,虽然我的判断多少有些偏颇,但就我看来,今日大多数所谓的精神导师在这世上的所作所为,皆是属于后者。从钦哲仁波切早年到他圆寂为止,他真的是为佛法而活,从未把佛法当做资助他自己的生活或致富的工具,虽然那对他而言是轻而易举之事。总之,他是一位具备了伟大上师所有真正功德的精神巨人,在他一生中建立了与各种有权势之修道者或世俗者的缘分,若他想要的话,可对他们发挥极大的影响力。他大可在灵修市场上轻易成功地贩售自己,但任凭我怎么想,都找不出一丝他曾起过这种念头的痕迹。相反地,当像我这类野心份子建议钦哲仁波切可以对某个特殊者传法,因为我觉得,他可能会对寺院挹注甚多,但钦哲仁波切一点也不感兴趣。反而,他会为某个完全陌生的人传法,如从某个地方来的老尼师,没名没姓,在哪天早上偶然出现在门口的台阶上,他就把所有的时间与精力都花在他身上。

在敦珠法王圆寂后,很多人给钦哲仁波切施加压力,希望他能接掌宁玛派法王的位子,最后他同意了。回想起来,我慢慢能理解他的领袖风格,几乎如实反映了许多古老亚洲著作中对一位精通谋略与战事之卓越将军的描述。举例来说,他对于正在进行中的细节不会锱铢比较——事实上,有时我猜他一点都不在意!他不会像长在山顶的从草,风往哪吹就倒向那边。当你很容易随风起舞时,或许能暂时让某人满意,但同时,就像西藏人常说的,你也是在用火烧另一人的鼻头。他既非食古不化,也不是在必要时轻忽卸责或对正在发生之事视若无睹。他比较像是一条绑在大岩石上的细长哈达,深嵌在山侧:在任何必要之时,就会采取行动,但一直是深根稳固的。

无论在政治、经济或军事上,很难找到一个坦白说称得上是能够完全掌控局势的人;在精神世界里也是如此,几乎见不到某人是真正心系释迦牟尼和佛法的忠实呈现。在西藏有佛教的四大教派,每个教派极力维护与推广自身的传承。在每个教派中,有很多各自的法系,尤其在当前的时代里,这些法系队自身利益的维护更甚于对全体佛教的考量。当然,保护这些法系的弟子们,都是发自最好的立意才这么做,一旦法系遭受到任何可能的威胁,就会尽力地拦阻。但在这同时,他们也常忘却更远大的格局,所以佛法的利益也随之慢慢被淡忘。不幸地是,所有法系的成员似乎都落入同样的陷进中,这就是分派意识滋生而逐渐茁壮的原因。此外,对世俗的兴趣也无可避免地开始蠢动,于是乎,每间寺院或体系的福祉,几乎都凌驾于法系的考量之上。其结果,说西藏人实际上已经忘却了释迦牟尼佛和其法教,应该不是言过其实。

第一世蒋扬钦哲旺波和蒋贡康楚罗卓泰耶,是不分教派的前瞻者,他们明知这个缺失,也了解护持佛教所有的教派与法系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从他们的著述当中可找到明证。我想大可说这两位不世出的上师,不论直接或间接,都为至今尚存的每个法系贡献良多。就我的观点看来,钦哲仁波切是蒋扬钦哲旺波和蒋贡康楚罗卓泰耶伟大遗教之利美传承的唯一真正持守者。就我活到今日而言,还未见过或听过任何其他上师,能够像他一样那么彻彻底底真正持守利美精神的。

钦哲仁波切对利美传承从不会像那些在墙上挂着利美上师法照的喇嘛一样,只是敷衍的尊敬而已;他也不会拿利美来故作政治正确的姿态,以抬高自己身价。他真诚地关怀与珍惜每一个佛教法系,他的侍者不经意间透露出会冲击利美运动的不幸消息,比如各法系上师的辞世或各法系的内讧,都能惹得钦哲仁波切不悦,这乃是家常便饭之事。

有个体验利美上师天赋异禀的方法,就是阅读他们的《全集》。如果你将他们的全集与钦哲仁波切的全集对照一下,就会发现它们全都洋溢着对所有法系和法教如出一辙的崇敬之意。这样的敬意是极为罕见的,甚至在绝大多数的昔日与今日上师的著作当中,可说是不存在的。

如果在今日有这么多冒充的利美上师,那我们要怎样才能分辩出哪位才是真正的不分教派者呢?有没有铁证可以直截了当地确认某人是真正的利美上师?当然,要断定某人是否具有利美的内在特质非常困难。我们最能做的就是寻找外资的征兆,这是相当有限的方法。但我相信,有件事大可说明某人的为人,那就是他从不同法系所领受的教法和上师的数目。活在这个世代,像我们一样,喇嘛与弟子都觉得需要保护彼此,犹如充满嫉妒心的配偶一般。能够从超过一百位以上的上师处接受法教,如钦哲仁波切的前世蒋扬钦哲旺波这样的上师,是微乎其微的。今日有许多弟子,都认为对他们的上师,具有如世俗之人拥护其政党领袖般忠诚,是一种美德。这种忠诚实在是愚不可及,而且他们一心虔诚的观点,实际上是一种偏私而已!钦哲仁波切自己有超过五十位以上的上师,全都来自不同的法系,他跟随他们学习了相当一段时间,接受了最重要的法教,他觉得这个经验能受益匪浅,因此坚持把自己的学生送到其他各上师处接受法教,不管我们想去与否。

回想起我们和钦哲仁波切共度的时光,我仍可清晰地用心眼看到一些我怀疑这辈子是否能再看到的事:许多来自不同法系、来自所有阶层的成列人们,从最高位到最卑微,每日鱼贯地出入他房间。当然,我知道很多上师经常有来自他们自己法系的信徒拜会,但从未有人如此持续地受到所有法系代表的参谒。他们来见他的目的,除了佛法之外又岂能有别?这让我相信,各法系的信徒全然地相信钦哲仁波切。今日我们所尊崇的许多伟大上师,事实上就是他的弟子,举例来说,至尊的观音喇嘛,和与他互为师徒已故的蒋扬钦哲确吉罗卓。

此时藏传佛教显现的方式,让我所担忧的其中一件事,就是这些伟大上师为所有法系所做的努力,将会被遗忘,因为忆念他们的成就会遭到分别主义势力的侵逼。这不单是更物质化的年轻一代抱持分派意识而已,纵使是老一辈、显然是更“健全”的那一代,也布满了这类心态。分派主义是让这个世界永远没有办法被矫正的症结之一;即便西藏喇嘛似乎也束手无策。这也不是个新冒出的问题,在藏传佛教历来上,有载满了昔日辉煌的诸多故事,也伴随有各法系不顾对手法系福祉的一大堆故事。

在这些日子里,分派主义甚嚣尘上,即便是最有成就的上师嘲弄利美精神和概念也屡见不鲜,仿佛利美只是某种甜言蜜语的善意表示,根本就办不到;仿佛蒋扬钦哲旺波和蒋贡康楚罗卓泰耶,以及他们的著作,早已从这世上溜走、遁入传说领域中——直到这位伟大的上师,顶果钦哲仁波切的出现。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让我亲眼见识到这两位大师的再现。

钦哲仁波切对藏传佛教所有法系的关注和在意,几乎可说是狂热,你几乎不可能见到他把时间打发在任何毫无意义的闲聊上。大多数日子里,从清晨到午夜过后,他都是在传授法教、编纂法教、或校正法教,以及付印圣册、绘图、塑像。他是如斯的大成就者,对他来说,几乎没有接受法教的必要,但每当他遇到某人持有某个频临失传的法系时——大多数是他外出寻访这些人——就会马上安排向这个法系持有者领受口传和法教,不管那人是出家人或瑜伽士与否。有一次,当我随侍钦哲仁波切去西藏朝圣的途中,我们在成都待了一天。照他的行程看来,那一天是极少数可让他休息一下的闲日子,可是话传了出去,说钦哲仁波切在城里,有一堆访客来到饭店,要求晋见,其中包括一位平凡的出家僧,他持有钦哲仁波切所没接受过的稀有法教,他马上请求这么僧人传法给他,于是乎,不可避免地,他的闲日子似乎成为他最忙碌的一天。

每当我跟他一起旅行时,都会注意到即使在飞机上或火车上,他若不是在修行,就是在写东西。他从不会为了满足创作欲,或为了跻身畅销书作家以获取名声和荣耀而写作,倘若他不是为了某个法撰写重要的释论,就是在写东西鼓励那些挣扎着要为佛法服务的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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